第(1/3)页 数学课之后是语文课,语文课之后是英语课,英语课之后是物理课。 一上午的课,我听了大概百分之六十,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用来发呆和胡思乱想。 我发现“胡思乱想”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——当你把注意力从“活着”这件事上移开,去思考一些有的没的的时候,时间就会过得很快。 比如我花了一整个英语课的时间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时间是一种货币,我每天醒来的时候账户里会自动存入86400秒,但我不知道这个账户什么时候会被注销。那么,我应该怎么花这些“秒”? 是像以前一样,把它们花在刷题、背单词、做试卷上?还是应该去做一些更“有意义”的事情——比如去旅行,去告白,去吃遍全城的美食? 但什么才是“有意义”的? 对于一个只剩下一年寿命的人来说,刷题当然没有意义——我又不会参加高考。但如果不刷题,我又能做什么呢?我总不能每天都去吃美食、看风景吧?我没有那个钱,也没有那个体力。 而且,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情况。如果我突然变得“不正常”——不去上课、不写作业、整天游手好闲——那所有人都会来问我“怎么了”,而我没办法回答。 “苏柠,你怎么了?” “没什么,就是快死了。” 这种对话太尴尬了。 所以我决定——维持原样。继续上课,继续写作业,继续做试卷,继续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样活着。只不过,我心里知道,这一切都是“表演”。我在扮演一个“还有大好前程”的高中生,而真正的我,正在幕后悄悄地倒计时。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——当你把“活着”当成一场表演的时候,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某种仪式感。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,我会想:这个走廊,我还能走多少次? 坐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,我会想:这个食堂的红烧肉,我还能吃多少顿? 趴在桌上午睡的时候,我会想:这张桌子,我还能趴多久? 每一个平凡的、重复的、以前觉得无聊的瞬间,突然都变得珍贵了起来。 因为它们都是“最后一次”的候选。 “苏柠,你今天好奇怪。”午休的时候,林栀趴在桌上,侧着头看我。 “哪里奇怪了?” “你一直在笑。” “笑怎么了?笑不好吗?” “不是不好,是……”林栀皱了皱鼻子,“你平时不这么笑的。你平时笑起来是那种‘哈哈哈哈’的,今天你一直在‘嘻嘻嘻’地笑,像……像一只偷了腥的猫。” “有吗?”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嘴角确实一直翘着,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。 “有。”林栀肯定地点了点头,“你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 “噗——”我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,“你说什么?” “你这种表情,就是恋爱中的表情。”林栀一脸笃定,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眼神涣散,经常发呆——标准的恋爱综合征。” “你电视剧看多了吧。” “你否认也没用,我看得出来。”林栀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“说吧,是谁?隔壁班的?还是……不会是我们班的吧?” “没有,真的没有。”我笑着摇头。“我只是……突然觉得,活着真好。” 林栀愣了一下,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。 “活着真好”——这句话从一个十七岁的、身体健康(至少在表面上)的高中生嘴里说出来,确实有些奇怪。通常说这句话的人,都是经历了什么生死考验的人。 “你是不是发烧烧傻了?”林栀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,“不烫啊。” “我没傻,我是真的觉得活着真好。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,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,天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“你看,天这么蓝,阳光这么好,风这么舒服,能活着看到这些,真好。” 林栀看了我好几秒,然后也转头看向窗外。 “……也是。”她小声说,“活着真好。” 我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天空,谁都没有说话。 然后上课铃响了。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化学。化学老师姓孙,是个年轻的男人,大概二十七八岁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。他的课讲得不错,但今天讲的内容是“有机化学”,什么烷烃、烯烃、炔烃,什么取代反应、加成反应、聚合反应。 我听着听着,思绪又飘走了。 有机化学……生命的化学。 碳、氢、氧、氮——这些元素组成了我,组成了苏滢,组成了所有的人。我们都是一堆化学反应的集合体,心脏的跳动是肌肉的收缩,神经的传导是离子的流动,意识的产生是电信号的传递。 当这些反应停止的时候,“我”就不存在了。 就像一个化学反应进行到了终点,生成了一些产物,然后反应结束了。不会再有新的产物生成,不会再有能量的释放,不会再有颜色的变化。 反应结束了。 仅此而已。 “苏柠,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。”孙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。 我站起来,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问题——“写出乙烯的加成反应方程式。” “CH₂=CH₂+ Br₂→ CH₂Br-CH₂Br。”我回答道。 “正确,坐下。” 我坐下了,林栀在旁边竖了一个大拇指。 下午的课结束后,我没有去食堂吃晚饭——不饿,或者说,没有胃口。我坐在教室里,翻着手机,看母亲发来的消息。 妈咪:柠柠,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? 妈咪:身体有没有不舒服? 妈咪:放学了给妈咪打个电话。 三条消息,每隔半小时发一条,语气从平静到焦虑,逐级递增。 我回了一条:妈咪,我很好,别担心。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 “柠柠,身体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吃饭了没有?学校的饭菜吃得惯吗?要不要妈咪给你送点吃的过来?”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,我差点没接住。 “妈咪,我很好,真的。身体没有不舒服,饭还没吃,学校的饭菜挺好的,你不用送。” “那你一定要吃饭,不许饿着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“还有,药吃了吗?” 药。 王主任给我开了一堆药——有控制心率的,有营养心肌的,有预防血栓的,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。每天三次,每次一把,五颜六色的,像一捧彩虹糖。 “还没,等我吃了饭再吃。” “吃完饭记得吃,别忘了。” “不会忘的,妈咪。” “那……那你早点回宿舍休息,别熬夜。” “好。” “妈咪爱你。” “……我也爱你,妈咪。” 挂了电话之后,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屏幕上是我和母亲的聊天记录,往上翻,全是她发来的消息,我回得很少。 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回什么。 每次她问“身体怎么样”,我都想说“不太好”,但我不能。我只能说“很好”。每次她问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”,我都想说“有,心脏有时候会突然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”,但我不能。我只能说“没有”。 我在骗她。 但她也知道我在骗她。 我们都在骗对方,用善意的方式,维持着这层薄薄的、摇摇欲坠的平静。 就像两个人站在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上,谁都不敢动,谁都不敢大声说话,生怕一个不小心,冰就碎了,两个人就都掉进了冰冷的水里。 “苏柠,你不去吃饭吗?”林栀背着书包走过来。 “不去了,不饿。” “那怎么行,你脸色这么差,不吃饭会更差的。”林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胳膊,“走,我陪你去食堂。” “真的不用——” “走啦走啦,别磨蹭。” 我被林栀拽着走出了教室,穿过走廊,下了楼梯,往食堂的方向走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