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春-《十八十八,是度日如年还是度年如日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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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记得。

    我记得我说过这句话。那是一个随口说说的、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的感慨。

    但她记住了。

    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——我喜欢金枪鱼饭团,我喜欢栀子花的味道,我吃药的时间,我喜欢银杏叶。

    她什么都记住了。

    “方楠奕……”我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你怎么……你怎么能记住这么多事情?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她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,我都不想忘记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苏柠,你知道吗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。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出现了,你告诉我‘你不是麻烦’,你陪我吃饭,陪我发呆,陪我看天空。你让我觉得……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一定要撑住。”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我,“你一定要撑过十八岁,撑过十九岁,撑过二十岁。你要活很久很久。因为我需要你。我需要你一直在我身边。你听到了吗?苏柠,我需要你。”

    我走过去,抱住了她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在发抖,像那天在暴雨中一样。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害怕——害怕失去,害怕离别,害怕那个不可逆转的终点。

    “方楠奕。”我说,声音哽咽但坚定,“我答应你。我会撑。能撑多久撑多久。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你。是为了所有爱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在我怀里哭了出来,哭得很大声,不再压抑,不再无声。

    我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地,像母亲拍我睡觉一样。

    路灯下,两个女孩抱在一起,影子重叠成了一个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路边的银杏树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现在是春天,银杏叶是绿色的。

    但秋天的时候,它们会变成金黄色。

    我会看到的。

    我一定能看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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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天晚上,我回到房间,把那对银杏叶耳钉戴上了。

    它们很轻,戴在耳朵上几乎没有感觉。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——像两个小小的承诺,贴在耳垂上,温热的。

    我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女孩十八岁了。她瘦了很多,白了很多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,嘴唇的血色也比以前淡了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瞳孔里有光——一种微弱但倔强的光。

    “苏柠。”我对着镜子说,“你十八岁了。你比苏滢多活了……零天。不,你比她多活了几个小时。从今天零点到现在,你已经多活了十几个小时了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继续撑。”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能撑多久撑多久。”

    然后我躺到床上,拿出那封信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读完之后,我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段话。

    “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。方楠奕送了我一对银杏叶耳钉。很好看。我很喜欢。我戴上了,感觉耳朵上有两个小小的承诺,在提醒我——有人需要我。所以我要撑下去。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所有需要我的人。妈咪,爸,林栀,方楠奕。你们是我活下去的理由。谢谢你们。”

    我把信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然后我闭上眼睛,开始数心跳。

    咚,咚,咚。

    今天的心跳很稳。

    十八岁第一天,心跳很稳。

    明天,后天,大后天——

    我希望也能这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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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月二十号。

    苏滢是在这一天走的。十八岁生日后第三天。

    早晨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等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心跳正常。

    呼吸正常。

    没有胸痛,没有心悸,没有呼吸困难。

    我还活着。

    我比苏滢多活了一天。

    我从床上坐起来,拿起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。

    “妈咪,我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消息发出去之后,不到十秒,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
    “柠柠!”她的声音是哽咽的,但带着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,“你醒了!你感觉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很好,妈咪。我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真的很好?”

    “真的很好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、颤抖的叹息,像是母亲憋了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太好了。”她说,“太好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妈咪,你别哭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哭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高兴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很高兴,妈咪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之后,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
    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。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慢得像是在散步。

    “姐。”我对着天空说,“我比你多活了一天。你看到了吗?”

    风吹过来,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我当作是她的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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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月二十号这天,我做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我给方楠奕发了一条消息。

    “今天天气很好。放学后,我们去天台吧。”

    她秒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    放学后,我们爬上了天台。六楼,我爬得很慢,每层都要歇一会儿,但我不觉得累——或者说,我不在乎累。

    天台上,夕阳正在下沉,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、粉紫色、金黄色的渐变,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。远处的山是黛青色的,城市的建筑是灰白色的,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暮光里。

    方楠奕站在围栏边上,背对着我,风吹起她的头发,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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